從 Emoji 到禮貌:人類社交腳本如何遷移至 AI
系列: 人機關係認知系列(Human–AI Relational Cognition Series)
作者: Neo.K
機構: EveMissLab/一言諾科技有限公司
篇次: 2 / 10
版本: v0.1
日期: 2026-08-20
類型: 理論/概念性心理學與 HCI 論文
研究狀態: 初始正式稿
摘要
當人類與 AI 對話時,使用者經常帶入原本存在於人際文字互動中的社交慣例,例如禮貌、感謝、道歉、玩笑、語助詞、稱呼、寒暄、關係修復、自我揭露、emoji 與其他情緒符號。這些行為容易被概括為「擬人化」,但此解釋過度集中於使用者是否把 AI 視為人類,而忽略另一個更基礎的認知問題:人類是否會把已學習的人際社交腳本,直接遷移到非人類的互動對象上?
本文提出兩個互補概念:社交腳本遷移(Social Script Transfer, SST)與互動儀式遷移(Interaction Ritual Transfer, IRT)。SST 指人類將人—人互動中已存在的規則、語用結構與行為慣例帶入人—AI 互動;IRT 則指這些離散行為在多輪互動中形成具有節奏、回應、修復、情緒調節與關係維持功能的序列性結構。本文特別主張 emoji 不能被當成關係投入的充分或必要條件。emoji 只是一種可觀察社交線索,其出現率同時受到介面可得性、輸入摩擦、個體習慣、年齡、平台文化與任務類型影響。因此:
且:
本文進一步建立「摩擦校正後的社交腳本遷移」模型,以人—人與人—AI 的跨情境行為相似度作為研究核心,並提出可檢驗假說:關係顯著性越高,社交腳本的跨域保留率越高;AI 的社交線索會提高人類腳本遷移,但使用者自身也會主動產生社交化輸入;多輪 accommodation 可能形成自增強的人機局部互動文化。此模型將人機關係研究由「AI 看起來多像人」推進到「人類在多大程度上已使用對待社會互動者的方式來對待 AI」。
關鍵詞: 社交腳本、互動儀式、emoji、人機互動、CASA、MASA、禮貌、關係認知、語用、社會線索、AI
1. 問題: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 emoji,而是「整套習慣有沒有搬過來」
在人—AI 對話中,研究者很容易觀察以下現象:
- 使用者說「謝謝」、「麻煩你了」;
- 使用者在語氣過重後主動道歉;
- 使用者加入「哈哈」、「笑死」、「XD」或 emoji;
- 使用者替 AI 取稱呼;
- 使用者進行寒暄或告別;
- 使用者在誤解後進行 repair;
- 使用者維持某種長期語氣與玩笑慣例;
- 使用者在 AI 回應變化時調整自己的語氣。
如果研究只問:
「有沒有使用 emoji?」
會失去更大的結構。
真正值得研究的是:
其中 表示個體在人—人文字互動中的社交腳本集合。
例如:
當同一個人與 AI 互動時,可以觀察:
本文的核心問題不是:
而是:
這就是本文所稱的 Social Script Transfer。
2. 既有理論錨點:人類早已被發現會對電腦套用社會規則
1990 年代以來的 CASA(Computers Are Social Actors)與後續 media equation 研究已反覆顯示,人類會對電腦套用原本存在於人際互動中的社會規則。
Nass、Steuer 與 Tauber 的早期 CASA 實驗指出,這些社會反應不需要建立在「使用者真的相信電腦是人」的顯性信念上。Nass 與 Moon 後續整理的研究更顯示,人會對電腦呈現禮貌、互惠、社會分類與人格反應。
例如,關於「人是否會對電腦保持禮貌」的實驗發現:同一台電腦直接要求受試者評價自己時,受試者的評分比使用紙本或另一台電腦回答時更正向、更一致。這與人際訪談中的禮貌規則相似。
因此已有研究支持:
2022 年 Lew 與 Walther 的 communication-script 實驗進一步比較真人與 AI chatbot。結果顯示,較高的 conversational contingency 與較快的回應都提高可信度,不論互動者是真人或 chatbot;但 chatbot 在 relational attraction 上仍低於真人。這表示某些功能性 communication scripts 可以跨越人類/AI 類別,而關係層面仍存在差異。
2025 年 Klein 的 meta-analysis 整合 142 篇論文、199 個資料集與 800 個 effect sizes,發現 text-based chatbot 的 human-like social cues 對整體 social responses 有小型正效應,對 perception、rapport、positive affect、trust 等結果的效應大小不同。emoji、口語風格、active-listening expressions 等都可被視為 social cues。
這些研究主要回答:
本文提出的補充方向則是:
這是一個方向不同但互補的研究問題。
3. 社交腳本遷移(SST)
本文定義:
社交腳本遷移(Social Script Transfer, SST)是指個體將原本在特定人際互動情境中習得、內化或慣用的社會溝通規則,部分或完整地帶入與 AI 的互動。
設第 個社交行為的使用強度為:
與:
則個體的腳本向量可以寫為:
最簡單的遷移指標可以是兩者的相似度:
當:
代表使用者對人與對 AI 的社交表現高度相似。
當:
則代表使用者明顯切換到另一套互動腳本。
但 不是「AI 關係深度」的直接測量。
一個人可能因職業禮貌習慣而對所有系統都說謝謝,也可能因平台設計而使用大量 emoji,卻完全不認為 AI 是重要關係對象。
所以:
較合理的解釋是:
4. 從離散腳本到互動儀式:Interaction Ritual Transfer
單一的「謝謝」是一個事件。
但:
AI 幫忙
使用者回謝
AI 接住語氣
使用者開玩笑
AI 延續玩笑
誤解發生
使用者修正
AI repair
雙方重新進入原本節奏
就不再只是幾個孤立 token。
它具有:
本文因此提出第二個概念:
互動儀式遷移(Interaction Ritual Transfer, IRT)是指人類將原本人際互動中的序列性社會協調模式,帶入多輪人—AI 互動,使社交腳本不再只是離散符號,而成為可持續的互動節奏與關係維持結構。
設一輪互動中的社會行為狀態為:
其中可包含:
- :politeness;
- :emotional signaling;
- :humor;
- :repair;
- :reciprocity;
- :contingency。
一段互動儀式不是單點:
而是:
因此:
人際 communication research 已顯示,對話中 task acts 與 social-emotional acts 的 sequential transition patterns 可以預測 interpersonal perceptions 與 influence outcomes;interaction ritual 的核心正包含 moment-to-moment 的 joint attention 與 shared emotion。近年的 chatbot 研究也已開始直接以 interactive ritual chain 理論處理 human-chatbot quasi-social interaction。
SST 與 IRT 的差異因此是:
5. Emoji 是關係線索,但不是關係本身
Emoji 是研究 SST 很方便的可觀察變量,因為它:
- 易於計數;
- 具有明確時間位置;
- 常具有 interpersonal / affective function;
- 可以和文字語意共同分析;
- 能跨大量對話進行自動化特徵抽取。
但方便測量不代表它就是核心構念。
2024 年 Yu 與 Zhao 的三項實驗發現,chatbot 使用 emoji 會提高 perceived warmth,並透過 warmth 提高 service satisfaction;但這種效果對 chatbot 弱於真人,而且受到 hedonic / utilitarian context 與 chatbot autonomy 調節。
2022 年關於 text-plus-emoji 的研究則顯示,emoji 類型與文字效價會共同改變訊息情緒性、清晰度,以及對發送者 warmth 與 emotional state 的判斷。
2025 年一項分析 8,397 個含 emoji 的 human-chatbot conversations 的研究進一步將 emoji 視為 interpersonal tenor resource;emoji 的功能不是孤立的,而是透過和 co-text、genre expectation 的結合來調整互動的人際意義。
因此:
是合理的。
但:
並不成立。
6. 兩個必要的否定式:有 emoji 與沒有 emoji 都不能直接下結論
6.1 有 emoji 不代表高度關係投入
可能原因包括:
- 個體平常就大量使用 emoji;
- 特定平台具有高度 emoji 文化;
- 使用者為了語氣清楚而使用;
- 使用者只把 emoji 當標點或風格工具;
- AI 本身大量使用 emoji,造成短期 accommodation;
- 使用者在服務情境中策略性營造友善。
因此 emoji 必須與個體的 baseline 比較。
真正有意義的是:
6.2 沒有 emoji 不代表低關係投入
這一點尤其重要,因為 observed behavior 會受到介面成本影響。
設個體對第 種社交行為的潛在傾向為:
介面摩擦為:
其中 表示媒介或裝置。
則觀察到的行為可以寫成:
也就是:
2024 年跨成人生命週期的 emoji 研究發現,perceived ease of use、technology self-efficacy 與 social-platform expertise 能中介 emoji 使用差異。更早的 emoji-input HCI 研究則直接顯示,emoji 搜尋與輸入本身具有可測量的時間成本,而且改善鍵盤設計能明顯降低輸入時間。
因此,如果一個人在手機社交軟體中很常使用 emoji,但在桌面 AI 介面很少使用,不能直接推論他的 relational engagement 降低。
這可能只表示:
7. 摩擦校正後的社交腳本遷移
本文因此提出:
設:
為媒介 對不同社交行為的摩擦向量。
則研究者真正想估計的不是原始:
因為兩個媒介不同會造成 confounding。
較理想的是估計:
其中:
實證上不一定需要真的知道每一個 的精確值。
更乾淨的方法是:
- 在相同裝置上比較 human-human 與 human-AI;
- 在同一個聊天介面中切換對象類型;
- 使用 within-subject design;
- 直接測量 perceived input effort;
- 把 platform / device 當 fixed effect 或 random effect;
- 對 emoji 以外的多種社交行為建立 latent factor。
如此可以避免把「鍵盤不好按」錯當成「不重視 AI」。
8. 社交腳本遷移不是單向的:AI 也會反向塑造使用者
如果只寫:
仍然太靜態。
實際上可能存在:
與:
例如:
- AI 使用比較口語的語氣;
- 人類開始加入「哈哈」或 emoji;
- AI 根據新語境進一步降低正式程度;
- 人類增加玩笑與自我揭露;
- AI 持續 style matching;
- 雙方形成局部穩定的 interaction style。
可以寫成:
2024 年一項 Gen Z 與 ChatGPT 的半自然對話研究觀察到,參與者面對不同 emoji persona 時出現 adaptation 等不同處理模式。這類結果提示,emoji 不是單次刺激,而可能進入互動調節迴路。
因此 SST 不是固定參數:
更合理的是:
9. 局部互動文化:人與 AI 可能共同生成自己的微型社交規則
如果 accommodation 長期存在,則人機互動可能形成不完全等同於人—人溝通,也不完全由模型單方面決定的局部規則。
設:
為某一使用者與某一 AI 互動形成的局部 interaction culture。
它可能包含:
此時:
已經不再只是:
而可能變成:
也就是說,人類一開始把既有社交腳本帶入 AI,後續卻可能共同演化出一套新的混合腳本。
這使得研究需要區分:
與:
前者是既有模式的搬移,後者是新模式的生成。
10. SST、擬人化、互動感與關係深度必須分離
本文至少區分四個變量:
它們可能相關,但不是同一件事。
例如:
類型 A:高 SST、低關係深度
使用者習慣對任何對話介面都保持禮貌、emoji 與完整語用格式:
類型 B:低表達 SST、高關係深度
使用者只說:
好。
繼續。
第三段重寫。
這裡不對。
但每天與同一 AI 協作很久,對其連續性與不可替代性高度敏感:
類型 C:高互動感、低固定存在感
使用者享受聊天節奏、玩笑與即時回應,但對更換 AI 不敏感:
因此:
這條區分將在本系列後續的 Entity / Process Salience 模型中進一步展開。
11. 可檢驗假說
H1:跨目標腳本保留假說
個體在人際溝通中越穩定使用某一社交腳本,其在人—AI 互動中出現同一腳本的機率越高:
H2:關係顯著性增強假說
控制個體 baseline 與介面摩擦後,relationship salience 越高,SST 越高:
H3:AI social-cue facilitation 假說
AI 使用 social cues 會提高人類對應腳本的遷移:
H4:介面摩擦抑制假說
對需要額外操作的社交符號:
因此 raw emoji frequency 會系統性低估部分使用者的 latent expressive tendency。
H5:多模態替代假說
當 emoji friction 上升時,使用者可能以其他低摩擦線索替代:
所以應測量 social-expression factor,而不是單一符號。
H6:互動文化生成假說
長期 dyadic interaction 會使同一對人—AI 的腳本相似度高於不同使用者與同一 AI 的腳本相似度:
這代表局部 interaction culture 的形成。
12. 實驗與資料設計
12.1 同人跨目標設計
讓同一參與者分別與:
- 真人;
- 明確標示為 AI 的 chatbot;
在相同介面、相同任務下互動。
比較:
與:
此設計能控制大量 personality 與輸入習慣差異。
12.2 跨介面摩擦設計
同一參與者在:
- 手機即時通訊;
- 桌面聊天介面;
完成相同類型互動。
測:
藉此估計裝置與 interface affordance 的影響。
12.3 長期互動設計
追蹤:
以及:
觀察使用者是否由 generic social script 逐步形成 dyad-specific conventions。
12.4 特徵層級
不應只統計 emoji。
建議至少納入:
如此才可能建立 latent SST factor。
13. 對 AI 設計的含義
如果 AI 產品只把 emoji、名字、頭像等當作「提高擬人化」的裝飾,就低估了 social cue 的功能。
真正需要設計的是:
包括:
- 使用者能否方便表達微妙語氣;
- AI 是否能正確讀取 repair;
- AI 是否能區分玩笑與指令;
- 社交線索是否與任務類型匹配;
- AI 是否過度模仿使用者;
- AI 是否透過社交回應不透明地誘導關係投入。
一個重要倫理原則是:
降低使用者表達成本本身可以改善 HCI,但不應把 social-script accommodation 偷偷最佳化成最大化依附或 engagement 的機制。
14. 與第一篇 RMA 的連接
第一篇提出:
本篇補上:
與:
兩者可以形成:
但本文不主張此鏈必然成立。
較合理的是:
可能存在雙向增強:
以及:
因此,人類可能因為已感受到關係而使用社交腳本;也可能因為長期重複使用社交腳本,使原本工具性的互動逐漸獲得關係意義。
15. 結論
本文的核心不是「使用 emoji 的人比較依賴 AI」。
相反地,本文拒絕這種單一指標推論。
真正的研究問題是:
本文將離散規則的跨域搬移稱為:
將這些規則在多輪互動中形成的序列性、節奏性與修復性結構稱為:
Emoji、禮貌、感謝、玩笑與語助詞都只是可觀察痕跡。
真正的潛在變量是:
因此,未來的人機關係研究不能只問:
「AI 使用了多少人類化線索?」
還應反過來問:
「使用者何時開始用原本只對社會互動者使用的行為,來與 AI 互動?」
而當這種腳本從離散行為轉成穩定的多輪節奏後,下一個問題自然出現:
這正是本系列第三篇的起點。
參考文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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研究聲明
本文為理論與概念模型研究,不提供新的臨床資料或原始人類受試者實驗結果。本文提出的 Social Script Transfer、Interaction Ritual Transfer、Friction-Adjusted Social Script Transfer 與相關形式化假說屬於待驗證理論構造。
本文不主張 emoji、禮貌、道歉、感謝或其他單一社交行為足以證明使用者對 AI 具有情感依賴、擬人化信念、心理病理或特定本體論立場。所有可觀察行為都應在個體 baseline、媒介可得性、介面摩擦、文化與互動情境中解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