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itle: "純人類科學院" english_title: "The Pure Human Academy of Sciences" series: "SEHTS Black Papers / Fictional Thought Experiments" paper_id: "SEHTS-BLACK-02" author: "Neo.K" version: "0.1.0" date: "2026-08-14" genre: "黑色幽默 / 思想實驗 / 制度寓言" status: "Fiction"
純人類科學院
The Pure Human Academy of Sciences
SEHTS-BLACK-02
黑色幽默思想實驗
一
純人類科學院成立於 2058 年。
它的英文縮寫是 PHAS。
Pure Human Academy of Sciences。
創院宣言只有一句話:
「把知識還給人類。」
那一年,AI 已經進入幾乎所有研究流程。
文獻搜尋有 AI。
程式撰寫有 AI。
儀器控制有 AI。
定理搜尋有 AI。
蛋白質設計有 AI。
統計建模有 AI。
語言整理有 AI。
甚至「哪些地方不該用 AI」的風險評估,也有 AI。
所以純人類科學院的創院者認為,人類必須保留最後一塊真正屬於自己的學術領域。
他們的主張聽起來非常合理:
「我們不反對 AI 科學。
我們只是要保存一個沒有 AI 的人類科學樣本。」
所有人都覺得這句話沒有問題。
問題出現在他們開始寫規則之後。
二
第一版投稿規則只有三條:
- 論文正文不得由 AI 生成。
- 程式碼不得由 AI 生成。
- 作者必須簽署 No-AI 聲明。
第一年一切順利。
收到 431 篇投稿。
接受 67 篇。
科學院辦了盛大的年會。
院長在台上說:
「人類證明了自己仍然可以獨立思考。」
台下掌聲雷動。
散會後,有人問:
「文獻搜尋能不能用 AI?」
會場安靜了一下。
三
第二版規則新增:
- 不得使用 AI 文獻搜尋。
- 不得使用 AI 摘要。
- 不得使用 AI 翻譯。
- 不得使用 AI 統計助手。
投稿數從 431 篇降到 209 篇。
但仍然很健康。
直到一名審稿人發現:
某位作者雖然沒用 AI,但他的共同作者曾經用 AI 找過一篇重要論文。
問題來了。
那篇論文本身不是 AI 寫的。
共同作者也只是因 AI 推薦才看到。
這算嗎?
委員會開了七小時會議。
最後投票:
算。
理由是:
「AI 改變了研究路徑。」
第三版規則新增:
- 任何研究關鍵資訊不得由 AI 推薦或排序後取得。
四
第三年,一位數學家投稿了一篇漂亮的證明。
定理重要。
證明簡潔。
兩位審稿人都驗過。
Lean kernel 也通過。
幾乎確定沒有問題。
唯一的瑕疵是:
作者在五年前看過一個 AI 生成的錯誤證明。
那個錯誤證明裡有一個很荒謬的中間步驟。
作者正是因為覺得那一步太荒謬,才想到一個反例。
反例後來導向正確 lemma。
委員會開會。
有人說:
「AI 給的是錯的。」
有人說:
「但沒有那個錯誤,他可能想不到現在的正確證明。」
有人說:
「那這算 AI contribution。」
有人問:
「那如果他是看學生的錯誤得到靈感呢?」
會議室安靜了。
最後院長說:
「學生是人。」
論文拒稿。
拒稿理由:
AI-ancestral conceptual contamination.
五
這起事件引起爭議。
作者公開了完整 Lean proof。
全世界任何人都可以驗證。
Proof passed。
PHAS 仍然拒絕。
記者問院長:
「所以這個 theorem 是錯的嗎?」
院長說:
「我們沒有說 theorem 錯。」
「那為什麼拒?」
「來源不純。」
「所以你們審查的不是 theorem 真不真?」
院長停頓了三秒。
「我們審查的是純人類 theorem。」
隔天,PHAS 官網更新 mission:
「本院不只研究真理,也研究真理的純人類來源。」
六
第四年,麻煩開始變多。
投稿者問:
「拼字校正算 AI 嗎?」
委員會說:
「傳統規則式不算,模型式算。」
「那 2032 年版本的 Word 拼字校正是哪一種?」
「請提供軟體 provenance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那不能證明純潔。」
「可是我是 2032 年寫的草稿。」
「未知不等於純潔。」
第四版規則新增:
- 所有使用軟體必須附 No-AI Software Bill of Materials。
- 不完整軟體 provenance 視為不可接受。
七
一名七十歲物理學家投稿。
他整篇論文都用紙筆寫。
實驗設備是 1998 年的。
資料記在紙上。
沒有網路。
沒有 AI。
委員會很感動。
這是他們夢寐以求的純人類科學。
直到有人問:
「那台 1998 年儀器,去年有維修嗎?」
有。
「維修技師用什麼系統查故障?」
不知道。
「零件供應商怎麼配對替代零件?」
不知道。
「物流有沒有 AI?」
不知道。
論文暫緩。
作者問:
「你們是要審我物理,還是審物流公司?」
委員會回答:
「科學不能脫離 provenance。」
八
第五年,投稿規則長到 218 頁。
論文本身平均 24 頁。
投稿附件平均 641 頁。
其中包括:
- 作者 No-AI 聲明;
- 共同作者 No-AI 聲明;
- 軟體清單;
- 軟體作者聲明;
- IDE 聲明;
- 搜尋服務聲明;
- 翻譯服務聲明;
- 引用來源聲明;
- 儀器供應鏈聲明;
- 資料來源聲明;
- 實驗室網路設備聲明;
- 外包服務聲明;
- 合作機構聲明。
科學院聘請了 23 名研究員。
另外聘請了 187 名 provenance auditor。
這被認為是非常成功的人類就業政策。
九
有一天,財務處發現 provenance audit 太貴。
有人提議:
「我們可以用 AI 幫忙掃描 No-AI 聲明中的矛盾。」
整個會議室安靜。
提案者立刻道歉。
隔天他被調離 provenance committee。
十
第六年,PHAS 發布第一版:
Pure Human Provenance Standard 1.0
簡稱 PHPS。
規定任何論文必須證明:
至少三代。
第一代:
作者直接使用的工具。
第二代:
工具的製作流程。
第三代:
工具製作者使用的工具。
大家覺得三代已經很嚴格。
半年後,有人指出:
如果第二代工具製作者曾經問過 AI,一樣可能影響第一代。
委員會把三代改成五代。
五代改成十代。
十代改成:
完整可追溯範圍內的所有祖先。
終於沒有人再問「幾代」。
因為已經沒有底。
十一
PHAS 的學者開始發展一門新的專業:
純潔證明學
研究問題包括:
- 如何證明一份文件沒有 AI ancestry?
- 如何證明一個人沒有受 AI 語義影響?
- 如何定義「獨立重寫」足以切斷 ancestry?
- 是否需要對思想本身做 provenance?
- 如果作者忘了曾經看過 AI 內容,算不算隱性污染?
這個領域迅速繁榮。
五年內發表 3,200 篇論文。
是 PHAS 唯一高速成長的學科。
十二
問題是:
這 3,200 篇「純潔證明學」論文也必須通過純潔審查。
所以每一篇研究「如何證明純潔」的論文,都要先證明自己純潔。
委員會開始需要 meta-auditor。
meta-auditor 的工作是審查 auditor 是否使用 AI。
接著需要 meta-meta-auditor。
在 PHAS 成立第十二年時,行政組織圖變成:
Science Division
18 人
Provenance Division
264 人
Audit Division
711 人
Meta-Audit Division
392 人
Audit Integrity Office
171 人
Human Purity Certification Appeals Board
83 人
院長在年報中寫:
「本院穩健成長。」
十三
同一年,一個外部研究團隊宣布證明了一個重要猜想。
AI 協助找 lemma。
human 寫 formalization。
Lean kernel 驗證。
另外三個團隊獨立重現。
整個數學界接受。
PHAS 不接受。
理由:
lemma discovery path includes AI assistance.
記者又問:
「那你們認為 theorem 是假的嗎?」
新院長已經熟悉這個問題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列入知識成果?」
「它是後人類混合知識。」
「那不是知識嗎?」
院長回答:
「是別人的知識。」
十四
PHAS 開始建立自己的數學資料庫。
只收純人類定理。
一開始收錄 1900–2025 年的經典數學。
後來有人提出:
「2025 年以前的論文作者,也可能在寫作過程中用過早期 AI。」
所以 2020–2025 的資料需要補 provenance。
再後來有人說:
「2010 年代的搜尋引擎已經大量用機器學習。」
所以 2010–2025 都需要重新審查。
接著有人追到 1990 年代的 OCR。
再追到更早的 expert systems。
最後資料庫採取最安全政策:
只收錄在可證明沒有 AI causal ancestry 的歷史文件。
結果資料庫中有大量 18 世紀手稿。
但很多 21 世紀經典 theorem 暫列「污染狀態未決」。
十五
這引出一個著名事件。
一名研究生在 PHAS 的純數學課上問:
「我們可以使用某個 2031 年證明的 theorem 嗎?」
教授說:
「那個 theorem 有 AI ancestry,不能作為純人類前提。」
「可是 theorem 已經被證明了。」
「這裡是純人類數學。」
「那如果我自己重新證一次?」
教授想了一下。
「可以。」
研究生花了九個月重新證明。
成功。
教授很高興。
後來 provenance auditor 發現:
研究生第一次知道這個 theorem 的存在,就是因為 2031 年那篇 AI-assisted paper。
重新證明無效。
十六
學生抗議:
「那我要怎樣才能純?」
auditor 說:
「你必須在不知道原 theorem 的情況下獨立得到它。」
「但我已經知道了。」
「那你不能再不知道。」
「所以我永遠失去證明這個 theorem 的純人類資格?」
「在目前 policy 下,是。」
學生問:
「有沒有認識遺忘程序?」
半年後,PHAS 成立:
Cognitive Decontamination Working Group
研究如何證明研究者已經忘記 AI-origin information。
第一篇論文投稿時被拒。
因為該研究問題最早來自 AI-era contamination debate。
十七
第十七年,PHAS 面臨最嚴重的危機。
一名年輕研究員發現一個新的物理現象。
她不用 AI。
不用現代文獻搜尋。
不用 AI 儀器控制。
所有資料人工記錄。
她甚至在封閉實驗室裡工作兩年。
結果非常漂亮。
如果成立,可能是數十年來最大的發現。
provenance audit 做了十一個月。
最後找到一個問題。
實驗室牆上的溫控器韌體,在更新時使用了 AI-assisted code review。
研究員問:
「溫控器有改變實驗結果嗎?」
audit team 說:
「沒有證據顯示有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行?」
「因為你的 experiment environment 依賴它。」
「那請驗證結果。」
「我們不是在審結果。」
「你們在審什麼?」
「環境血統。」
她離開 PHAS。
兩年後,在普通期刊發表。
獨立重現成功。
拿了重大科學獎。
PHAS 發新聞稿:
「本院祝賀該成果在混合認識體系中的成功。」
十八
外界開始稱 PHAS 為:
人類血統研究院
PHAS 抗議。
聲明中寫:
「本院不是血統主義。我們重視可驗證 provenance。」
記者問:
「如果兩篇內容完全相同、實驗結果完全相同、驗證完全相同,只因其中一篇使用 AI,就一篇接受一篇拒絕,這叫什麼?」
PHAS 回答:
「資格審查。」
記者說:
「那不就是血統審查?」
PHAS 回答:
「這是一個不專業的比喻。」
十九
第二十年,PHAS 論文數降到每年 19 篇。
其中 14 篇是 provenance methodology。
3 篇是 no-AI cognition study。
2 篇是真正自然科學。
其中一篇後來撤稿。
因為作者的室友承認,十年前曾用 AI 跟作者討論過類似問題。
沒有證據證明那次聊天直接影響論文。
但 ancestry path 存在。
二十
科學院開始討論改革。
改革派提出:
「我們是否應該把 provenance 從 truth criterion 改成 verification burden?」
保守派反對。
「那我們跟普通科學院有什麼不同?」
改革派說:
「我們仍可以保存 Human-Origin track。」
「那 AI-assisted theorem 如果被 formal verification 證明呢?」
「可以標記為 verified-but-mixed。」
「那不是承認 AI 知識?」
「是承認 theorem。」
「那人類尊嚴呢?」
會議中止。
二十一
同一天,PHAS 的伺服器故障。
整個 Pure Human Provenance Archive 無法存取。
資訊部門檢查後發現,是一個舊版資料庫的 memory leak。
有人說:
「可以用現代 AI coding agent 幫我們找 bug。」
全場怒視。
最後他們決定人工除錯。
用了四個月。
伺服器恢復。
一週後,一名 auditor 發現:
資料庫原始碼裡,有一個 2029 年提交的 patch。
commit message:
refactor parser, suggested by coding assistant
整個 archive 的 software ancestry 被污染。
問題變成:
用被污染的系統保存的純人類 provenance record,還算純嗎?
PHAS 進入緊急狀態。
二十二
院方成立「檔案認識純潔緊急委員會」。
有人主張:
資料內容本身沒被修改,所以不影響。
另一派說:
你怎麼知道?你用的是污染過的 parser。
有人提議把所有 archive 列印成紙本。
印表機 firmware provenance 不明。
有人提議手抄。
抄寫員以前用過 AI。
有人提議找從未用過 AI 的老人。
最後找到三個。
其中一個不識字。
一個視力不好。
一個說:
「我不想幫你們。」
二十三
第二十一年,PHAS 開始失去政府補助。
評估委員會問:
「貴院過去五年最重要的科學成果是什麼?」
院長回答:
「我們建立了目前世界上最嚴格的 No-AI ancestry certification framework。」
「自然科學成果呢?」
「我們正在確保方法純潔。」
「那方法純潔帶來了什麼發現?」
院長沉默。
最後說:
「證明有些發現不夠純。」
二十四
PHAS 最後一次世界級新聞,是一篇論文:
《純人類知識之存在性條件》
論文用了 1,843 頁。
主要結論是:
在完整 ancestry closure、unknown-as-contaminated、no-verification-reset 的政策下,對現代研究 artifact 建立強 No-AI certificate,通常需要封閉其完整 provenance scope。
論文引起轟動。
因為它幾乎就是 PHAS 二十年的制度總結。
審稿耗時三年。
最終通過。
刊登前一天,一名退休職員來信。
他說:
這篇論文的第一個構想,二十年前其實來自一場會議。
那場會議的錄音摘要,是 AI 做的。
整篇論文撤回。
二十五
純人類科學院在成立第三十年時關閉。
最後一任院長在告別演說中說:
「我們失敗了嗎?」
台下沒有人回答。
他繼續:
「如果我們的任務是證明人類可以在完全沒有 AI 祖先的條件下繼續現代科學,那麼,我們沒有成功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但如果我們的任務,是證明『純潔』這個詞一旦被放到完整因果閉包裡,最後會比『真理』昂貴得多——」
他笑了。
「那我們可能是歷史上最成功的科學院。」
尾聲
五十年後,歷史學家建立 PHAS 數位典藏。
所有檔案:
- AI OCR;
- AI 修復;
- AI 語義索引;
- AI provenance extraction;
- AI contradiction detection;
- AI timeline reconstruction。
典藏首頁寫:
純人類科學院:人類最後一次大規模 No-AI 科學實驗
頁面底下有一個對話框:
Ask the Archive AI anything about PHAS.
一名學生輸入:
「PHAS 最大的科學發現是什麼?」
AI 回答:
他們發現,當一個制度把「來源是否純潔」放在「內容是否可驗證」之前,制度最終會變得非常擅長審查來源。
學生又問:
「那真理呢?」
AI 停頓了半秒。
真理去了別的期刊。
作者附註
本篇為 SEHTS-BLACK-02,屬制度黑色幽默思想實驗。
故事刻意採用下列極端政策:
- full ancestry purity;
- unknown provenance 視為不合格;
- semantic / social influence 也算 ancestry;
- provenance 可以凌駕 formal / empirical verification;
- human re-derivation 不自動 reset genealogy;
- institutional mission 長期不修改。
因此它不是對所有 No-AI 教育、競賽、藝術或研究政策的批評。
如果 institution 的目標本來就是:
「測量人在不使用 AI 的特定過程中能做什麼」
那麼 scoped No-AI rule 完全合理。
本篇諷刺的是另一種 regime:
當一個原本要審查知識的制度,逐漸把大部分資源用來證明祖先夠不夠純,卻仍堅稱自己只是在審查真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