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模型不應控制一切:狀態機、行為樹與 LLM 的分工
系列:狀態驅動的本地具身 AI|第 3 篇
版本:v0.1
日期:2026-08-01
摘要
大型語言模型、視覺語言模型與 Vision-Language-Action(VLA)模型正在快速進入機器人系統。PaLM-E 展示了把視覺、連續狀態估計與文字一起送入大型模型以完成具身推理的可能;RT-2 更進一步把機器人動作表示為 token,使模型能直接從視覺與語言映射到動作。這些成果證明了大型模型能夠進入具身控制鏈,但並不等於「整個機器人都應交由大型模型控制」。
本文提出一個相反而更工程化的命題:高階生成模型應提供語義、規劃、未知情境求解與策略候選;而安全、即時反射、裝置生命週期、任務執行狀態與行動仲裁,應由可驗證、可調試、可持續運行的控制結構負責。
本文把具身 AI 的控制權拆為五層:安全監督層、物理反射層、狀態機層、行為樹/任務編排層,以及 LLM/VLM 高階推理層。LLM 的輸出不是 actuator command,而是 proposal。Proposal 必須經過結構化解析、世界狀態一致性檢查、權限檢查、前置條件檢查、安全約束與動作仲裁,才能被轉化為真正的物理行動。
本文進一步比較有限狀態機(FSM)與行為樹(BT)的角色:FSM 適合描述生命週期、裝置模式與明確互斥狀態;BT 則更適合大型任務中可重用、可中斷、可回退的行為組合。2025 年發表於 IEEE Transactions on Automation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的實證比較指出,在任務複雜度上升時,BT 的維護性相較 FSM 更好,但兩者不是互斥替代,而可以形成分層混合系統。
本文最後提出「受約束智能控制堆疊」:
它是下一篇「世界狀態機」的直接前置基礎。
關鍵詞: 大語言模型、具身智能、有限狀態機、行為樹、VLA、機器人安全、行動仲裁、世界狀態、LLM Planner、分層控制
1. 問題的真正形式:誰擁有行動權?
當大型模型只產生文字時,模型犯錯的主要後果通常停留在資訊層。
但當模型接入輪子、手臂、夾爪、門鎖、家電、車輛或工業設備,錯誤便會從:
轉化為:
因此,真正的問題不再只是:
模型能不能理解命令?
而是:
模型是否有權直接讓世界發生變化?
這裡需要區分兩個概念:
與
模型可以擁有很高的推理能力,卻不必同時擁有不受約束的執行權。
本文主張:
這是具身 AI 與純聊天 AI 最重要的架構分界之一。
2. VLA 證明「可以直接控制」,但不等於「應全部直接控制」
2023 年的 RT-2 把機器人動作轉換為與文字相同形式的 token,讓 Vision-Language 模型能夠直接輸出機器人行動。其測試顯示,從網路視覺—語言資料得到的語義能力可以轉移到機器人控制上。
PaLM-E 則把文字、視覺與連續狀態估計一起輸入大型具身模型,用於機器人操作規劃、視覺問答與其他具身任務。
這些研究的重要性在於:
可以進一步被統一學習。
然而,「端到端可學習」與「所有控制權都應由單一模型掌握」是兩個不同命題。
例如,一個 VLA 可以學會:
「把紅杯子放到桌子右側。」
但以下能力仍具有不同的工程要求:
- 馬達電流保護;
- 夾爪力矩限制;
- 避免碰撞人類;
- 急停;
- 電量不足時回充;
- 裝置故障後禁止再次執行;
- 任務取消;
- 權限不足時拒絕開門。
這些條件往往需要:
而不只是平均成功率很高。
3. 將 LLM 視為「提案者」而不是「皇帝」
最簡化、也最危險的一種架構是:
Sensor
↓
LLM / VLM / VLA
↓
Motor Command
也就是:
其中模型 直接將觀測 與上下文 轉換成物理行動 。
本文建議加入一個權力分離。
模型先輸出:
其中 不是最終動作,而是 proposal。
接著:
其中:
- :當前世界狀態;
- :硬性約束;
- :權限與優先級;
- :執行仲裁器;
- :最終允許行動。
所以:
這個差異看似很小,卻改變了整個安全模型。
4. 五層控制架構
本文提出一個最小五層模型。
4.1 第一層:Safety Supervisor
這是最高優先級。
負責:
- 急停;
- 防碰撞;
- 防跌落;
- 力矩/速度上限;
- 地理圍欄;
- 危險區域;
- 人類接近保護;
- 硬體故障;
- 禁止動作。
其規則可以表示為:
只有:
的候選行動才可繼續。
對安全關鍵系統而言,更高級的版本還可以採用:
- Control Barrier Functions;
- formally verified safety functions;
- 獨立安全 PLC/MCU;
- 硬體 interlock。
2025 年 SAFER 研究即將 LLM 任務規劃與安全代理、Control Barrier Functions 結合,而不是假定 LLM 自身就足以提供物理安全保證。
4.2 第二層:Physical Reflex
這一層處理:
- 馬達控制;
- 姿態;
- 碰撞反射;
- 聲源轉向;
- 簡單追蹤;
- 立即停止;
- 基本 locomotion。
它的核心要求是:
LLM 不應阻塞此層。
4.3 第三層:Finite State Machine
FSM 很適合表示清楚、互斥、可列舉的系統狀態。
例如機器人生命週期:
狀態轉移:
例如:
或:
這種狀態不應由 LLM 自由「生成」。
原因很簡單:
如果裝置現在處於 Fault,就應該真的處於 Fault,而不是模型認為「也許可以忽略這個 Fault」。
FSM 在這裡是一個物理與程序事實層。
5. FSM 的優點與極限
FSM 最大的優點是:
- 明確;
- 可視化;
- 可測試;
- 可形式驗證;
- 很容易知道「現在在哪一個狀態」。
對小型系統,若狀態數量仍然可控,它通常非常好用。
但如果所有高階行為都使用 FSM,就會出現大量交叉轉移。
例如:
- 掃地;
- 找人;
- 充電;
- 回應語音;
- 被觸摸;
- 門打開;
- 網路中斷;
- 主人叫名字;
- 低電量;
- 路被堵住。
每一個狀態都可能對每一個事件產生新的轉移,transition graph 會快速膨脹。
因此 FSM 最適合管理:
而不一定適合承載全部複雜任務邏輯。
6. 第四層:Behavior Tree
Behavior Tree(BT)適合把任務拆成:
- Sequence;
- Selector/Fallback;
- Condition;
- Action;
- Decorator。
例如家庭機器人的高階行為:
ROOT
├─ Emergency?
│ └─ Stop
├─ BatteryLow?
│ └─ ReturnToCharger
├─ HumanCalling?
│ ├─ OrientToHuman
│ ├─ PauseCurrentTask
│ └─ Respond
└─ ContinueMission
它不是只問:
我現在是哪個唯一狀態?
而比較像持續問:
現在什麼行為具有最高適用性?它成功、失敗還是仍在執行?
因此 BT 天然適合:
- 可中斷任務;
- fallback;
- 行為重用;
- 任務樹;
- 局部修改;
- 多層優先級。
2025 年 IEEE T-ASE 的 FSM/BT 實證比較指出,兩者在完成任務的最終行為上可以等價,但隨任務複雜度增加,BT 的維護更容易。
這並不意味著:
在所有情境都成立。
更合理的是:
7. 第五層:LLM/VLM/VLA
現在才輪到大型模型。
大型模型最適合處理前四層不擅長的部分:
- 模糊自然語言;
- 未見過的組合問題;
- 高階語義判斷;
- 長期任務分解;
- 對環境的常識推理;
- 工具選擇;
- 生成新的候選計畫;
- 從人類模糊意圖推導具體目標。
例如:
「二白,房間有點亂,你看著辦。」
這種命令很難直接寫進 FSM。
LLM 可以把它轉換成:
{
"goal": "improve_room_order",
"subgoals": [
"inspect_floor",
"identify_movable_clutter",
"ask_for_permission_if_private_item",
"move_safe_items_to_known_locations"
],
"confidence": 0.78
}
接著由 Runtime 驗證每個 subgoal 是否:
- 有相應 skill;
- 符合目前權限;
- 具備前置條件;
- 沒有安全衝突;
- 可以映射到 BT 節點。
也就是:
而不是:
8. 一個完整的權力鏈
現在可以寫出完整流程:
這裡每一層都縮小上一層的自由度。
可以把可行行動集合表示為:
LLM 最初可能提出大量候選:
經過一層層限制後,真正能執行的是:
這就是「智能」與「權限」的分離。
9. 世界狀態是所有層的共同接口
如果每一層各自維護一份世界,就會產生衝突。
例如:
- LLM 認為門是開的;
- FSM 記錄門是關的;
- 視覺模型剛剛看到門正在打開;
- 馬達控制器知道機器人此刻正高速移動。
因此所有層需要共享一個至少邏輯上統一的狀態表示:
每個模組只讀取自己需要的部分。
例如:
- Safety Supervisor 主要讀 ;
- FSM 主要讀 ;
- BT 主要讀 ;
- LLM 主要讀經壓縮後的 。
所以 LLM 根本不需要每輪讀整個程式碼與所有 sensor raw data。
它只需要讀:
其中 是為高階推理生成的狀態投影。
這就是下一篇世界狀態機的直接入口。
10. 為什麼不能只靠 Prompt 約束?
一種常見做法是把所有安全規則寫進 System Prompt:
你不能撞人。
你不能進入危險區域。
你必須在低電量時充電。
你不能在沒有授權時開門。
這種做法可以作為語義層提示,但不能當成最後防線。
原因在於:
Prompt 是模型推理上下文的一部分。
Execution constraint 則是:
且無論模型說什麼都成立。
真正的安全條件應存在於模型外:
這個 gate 不能被自然語言說服。
11. 當模型與狀態機意見不同時,誰贏?
假設:
- LLM:建議繼續陪主人玩;
- FSM:BatteryCritical;
- Safety Runtime:只剩安全回充電量。
最終結果應該是:
又例如:
- LLM:為了回答問題,建議靠近使用者;
- 感知:偵測到樓梯邊緣;
- Safety:禁止前進。
則:
因此「更聰明」不意味著「優先級更高」。
這裡可以建立一條一般原則:
一個非常簡單的 emergency stop 模組,其推理能力可能近乎為零,但它對馬達的否決權可以高於一個超大型模型。
12. LLM 可以修改行為樹嗎?
這是一個更有趣的進階問題。
答案可以是:
可以提出修改,但不應默認直接熱修改執行中的正式行為樹。
可以分為三種權限。
Level 0:只選擇既有技能
最安全。
Level 1:組合既有技能
但所有節點必須來自白名單。
Level 2:產生新技能/程式
這已經不是一般即時控制,而是系統自我擴展。
因此,讓 LLM 「寫新的行為」與讓 LLM 「立刻執行新行為」必須分開。
13. 錯誤也需要分層處理
如果所有失敗都回傳給 LLM,系統會浪費大量推理。
可以建立:
例如:
控制錯誤
馬達過熱。
直接由底層處理:
技能錯誤
抓取失敗一次。
BT 可以 fallback:
任務錯誤
通往廚房的路被封住。
任務層重新規劃。
語義錯誤
「幫我收一下」到底要收什麼?
才交給 LLM 或人類 clarification。
因此:
14. 分層控制並不否定端到端模型
這裡需要避免另一個極端。
RT-2、VLA 與端到端政策的價值非常真實:
- 可從資料學到複雜動作;
- 泛化到未見物體;
- 把高階語義與低階行為連接;
- 降低人工規則工程量。
本文不是主張:
而是主張:
即使某個 learned policy 可以直接輸出動作,也可以讓它運行在安全 envelope、速度限制、空間限制、狀態限制、watchdog 與 emergency stop 之內。
端到端學習與分層治理並不矛盾。
15. 一個迷你陪伴機器人的實際架構
可以把整套東西壓縮成: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LLM / VLM / VLA │
│ Reason / Propose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│
Structured Plan
│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Behavior Tree │
│ Task Arbitration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│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State Machines │
│ Mode / Lifecycle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│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Safety Gate │
│ Hard Constraints 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│
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▼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│ Local Controller │
│ MCU / Servo / PID│
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┬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│
Actuator
旁邊有一個持續更新的:
World State / Blackboard / Memory
提供各層讀寫。
這種設計有一個很實際的優點:
換模型,不必重寫整台機器人。
今天使用 3B 模型。
明天換 7B。
後天接雲端模型。
甚至完全離線。
只要模型輸出的 proposal schema 不變:
底層具身系統仍然可以保持穩定。
16. 這也是「AI 原生狀態機」真正有價值的地方
傳統狀態機常被視為「舊式規則 AI」。
但在大型模型時代,它反而重新變得重要。
因為模型帶來的是:
而具身 Runtime 需要的是:
兩者結合:
才可能同時得到:
- 泛化;
- 自主性;
- 可控性;
- 低延遲;
- 可測試性;
- 穩定角色;
- 可持續世界狀態。
所以未來真正高階的 AI 系統,不一定會「消滅狀態機」。
更可能是:
AI 讓狀態機從手工寫死的唯一智能來源,轉變為大型智能之下的執行秩序層。
17. 從「控制分工」走向「世界狀態機」
完成這篇後,下一個問題幾乎不可避免。
如果 Safety Supervisor、FSM、Behavior Tree、LLM 與感知模型都需要知道「現在發生什麼」,那麼就不能讓每一層各自重新猜一次世界。
應該存在:
作為共同狀態。
然後:
也就是:
世界不是每輪重新生成,而是持續演化。
這正是第 4 篇的核心:
《從狀態機到世界狀態機:AI 為何不應每輪重新理解世界》
18. 結論
大型模型進入機器人,不代表所有舊式控制架構都變得沒有必要。
恰恰相反。
模型能力越開放,越需要一個能把它的自由度安全映射到物理世界的 Runtime。
本文的核心架構可以壓縮為:
其中:
- LLM 負責不知道的;
- BT 負責怎麼組合;
- FSM 負責現在是什麼狀態;
- Safety 負責什麼絕對不能做;
- Controller 負責如何準確地做。
最重要的一句是:
這不是降低 AI 的自主性。
而是把「智能」與「執行權」從同一個概念中拆開,使自主系統真正可以長時間存在於一個會造成後果的物理世界。
參考資料
Driess, D. et al. (2023). PaLM-E: An Embodied Multimodal Language Model. ICML 2023, PMLR 202:8469–8488.
https://proceedings.mlr.press/v202/driess23a.htmlZitkovich, B. et al. (2023). RT-2: Vision-Language-Action Models Transfer Web Knowledge to Robotic Control. Conference on Robot Learning 2023, PMLR 229:2165–2183.
https://proceedings.mlr.press/v229/zitkovich23a.htmlGhzouli, R. et al. (2022). Behavior Trees and State Machines in Robotics Applications.
https://arxiv.org/abs/2208.04211Iovino, M. et al. (2025). Comparison Between Behavior Trees and Finite State Machines. IEEE Transactions on Automation Science and Engineering.
DOI: https://doi.org/10.1109/TASE.2025.3610090Iovino, M. et al. (2022). On the programming effort required to generate Behavior Trees and Finite State Machines for robotic applications.
https://arxiv.org/abs/2209.07392Khan, A. A. et al. (2025). Safety Aware Task Planning via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Robotics (SAFER).
https://arxiv.org/abs/2503.15707Benjumea, D. C., Farrell, M., & Dennis, L. A. (2025). Safe-ROS: An Architecture for Autonomous Robots in Safety-Critical Domains.
https://arxiv.org/abs/2511.14433Mu, Y. et al. (2023). EmbodiedGPT: Vision-Language Pre-Training via Embodied Chain of Thought.
https://arxiv.org/abs/2305.15021